昔年琐忆 当时明月在

小小失踪不到半年,2013年12月的二十几号,妈妈从镇外带来一只小狗。自小小的弟弟妹妹出生,年迈的阿狸没再生育,我们以为今后家里不会再有小狗。我虽然没走出失去小小的伤痛,但早已不想养小狗了。妈妈真自作多情。

现在记不清那小狗什么模样,只记得家里人都说它丑,他们都叫它小花。我不怎么喜欢小花。它喜欢乱咬,叼东西,它在饭桌前,碗里总有一缕它的狗毛。夜里小花还特别吵,这下我们全家别想睡觉了。大人们忍了它四个月,我临近高考,他们打算丢了它。妈妈把它送给养有一群狗的一位老人,那天周末我跟着去了。老人坐在一家狭小的门店里,屋中狗狗们关在笼里,或拴上了铁链。我感觉不舒服,妈妈一交代完就拉着她退了出来。

高考完,六月中旬,妈妈和我去了老人那儿,小花已找不到了。妈妈说,那狗太调皮,太吵,长得又丑,估计是被扔了或被卖了。大人们就是这样,我再也不想多说。

高中强迫自己相信笨鸟先飞,勤能补拙,但我只会死记硬背,背得也不怎样。我的高考分数平平无奇。像我这种人,不论考什么分,调去哪里,都是不受欢迎的。六月下旬,和妈妈去学校问了分数,班主任S老师心情不大好,认为我们班考得不理想。他惋惜我分考低了,又担心我晕车问题,最近的大学依然路途遥远,必须乘公交车去。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在找同桌晓梦的分数,成绩单看得急,没看到。问当然不好意思问,我不是多管闲事吗?

印象里的晓梦留着披肩学生头,模样清秀,到高三,她头发养长了些,扎起了低马尾。她课桌上拥挤得叠满了若干练习册、卷子,我看到过英语课的。她英语一直优秀,我不会的题也问过她,她耐心回答。得到准确的答案,我很开心。有次来不及写作业,她借给我抄,匆匆解决完,我心怀感激。虽然她高一也跟着小英叫过我忆姐,我确实不开心。高二时,晓梦和班上一个男生帮我辅导了信息技术的会考复习题。信息技术是上机考试,对从不上网的我来说无从下手。我连小学电脑课都需要同学帮助完成课堂作业,甚至开关机。因为中考不考电脑,我初中没有机会学。上了高中学信息技术,老师讲课太快,我一窍不通,又开始乱蒙乱填。光是选择题连续的image.、doc.、gif.,我已很无奈。不过即使辅导了,我也似懂非懂,最后会考勉强及格。

晓梦的学生头发型是当年女生中的基础款,见多了不免就显得无特色和俗气。当然这不正符合了学校要求的女生形象吗?我想我虽脸盲,和同桌天天见面,总不至于某天忽然看走眼,认错人。

我那天盯着她的头发这么想,被她注意到了。晓梦转过头问我:“欸,看我看出些什么了?”“没什么,没什么!”我摇摇头,尴尬地红了脸,见她刚摘下眼镜,连忙说,“不戴眼镜的同桌第一次见,好像没有戴眼镜时看起来的眼睛大,但现在不戴了,很清秀,也好漂亮!”我肯定,我说的还是实话,不知我的同桌信了多少。只见她转回了头,继续用布擦拭眼镜,嘴角划过一丝轻笑。

仿佛听到了高中围墙外汽车驶过的声音,我望着初中围墙发呆的样子也浮现出来。墙外的动静引人胡乱猜想。即便强制性的初中早自习,等没人盯着,我就趴课桌上听不远处呼啸而过的车声,路面上发出碾压泥石的闷声,我想什么样的人此时开车经过。

化学老师H老师常说,天未亮的人行道,是清洁工们的主场;也有不辞辛劳的教师,有更多早起晚归的人们开着货车驶过;若还有,她猜测,即是从事某种不明工作的无业游民。这样的结论必然令学生不服——路上怎么会没我们学生?

H老师的课上畅所欲言,她讲任何内容都很有哲理的样子,课堂讲偏几乎是讲到王阳明、于谦等人的故事。在一无所知的我听来,仿佛眼前是另一个世界。她提了根试管做化学反应实验,无色液体中一层火柴头翻滚,好像大锅炉里投进数颗人头,热水终于沸腾。人头?我被自己的这一比喻吓了一跳。H老师做完实验,讲了几道题,收不住又跑远了话题。她说,想解疑,想了解更多,可以研究研究历史,也就是世界史。我对历史会考考点以外的历史充满好奇。我暗暗记下H老师的话。

教英语的L老师讲课跑得更偏,他讲历史,讲他的家乡和习俗。一些同学趁机说无关的话,发发牢骚,他也不发火,反而借此再讲开去。有次不知又扯远到什么话题,一个男生叫住他。那个话痨的男生摘下眼睛,向前伸了伸脖子,然后抬起双手,将前额刘海均分于左右两侧。“老师,这样呢?你看!发型眼熟吗,这是汉奸头!”

有个遗憾,我们差点从同样爱讲偏的高二政治老师口中套出了S老师的恋爱故事。那个政治老师只教了高二的第一学期,哲学的部分,老师爱情故事的话题开了一个头就没下文了。她本来是从敏感的私人问题和男女关系延伸出去,讲了一个她认识的漂亮女生的故事,具体倒记不清了。

我有时想,一些感兴趣的同学会不会私下问了S老师?然后被S老师批评一顿?S老师课堂讲偏会讲他种花养鸟的爱好,讲他上一届的学生,不知不觉已扯远半节课。下课后又和学生打成一片,无顾忌地聊起来。当他劝起学生来,三句不离“一到我这把年纪,半截身子入了土”。 他这样说,我一般联想到石碑或雕像被尘土遮埋一半的样子。S老师和我们谈早恋,举了对的时间对的人、错的时间对的人、对的时间错的人、错的时间错的人这四类的例子,花去半节课。我认为实属浪费时间,毫无重点。他的道理太过理想化。活了十多年的我们,或许尚未参透亲情,又如何将内容苍白的话语奉为真理?

他为了激励男生们,倒是说得很离谱。他第n 1次严肃地说完现代社会的竞争激烈,马上换了口气,提起了性别比例失调的社会问题。如何如何缺口难填,他认为,如果有解决办法,多半得靠跨国婚姻了。“是啊,我看你们这些男孩子……”老师指着男生们挑挑错,像看透了未来那般,说,“要再不努力啊,我都能想到十年后你们混成的样子。到时,我的学生里有几个娶外国老婆的,我也不觉得新鲜。”

老师讲得恳切真诚,希望以此唤醒男生们的竞争意识,学习上打起精神。他的确适合讲台上大道理的化身。可这些大道理啊,对于冲刺高考的学生,此刻说来究竟有现实意义吗?我们之前十几年的人生一直防着早恋,警惕异性间过于亲密的接触。现在呢,却跟我们说婚姻?甚至生娃?

他那堆言论,放到下课,不大充裕的五或十分钟里,顶多引起一小撮的数也数得出人数的学生们更新聊天内容。而且,还不一定都是男生。没错,还有女生。但是,女生们一同听了这番道理,真的有意思吗?性别比例会失调,那些老一辈的人心里没数吗?老师有没有想过根源呢?尽管我们选了理科,尽管理科班的女生人数没超过男生。

S老师讲解的选修论语依然让人费解。他对“敬鬼神而远之”与“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矛盾的反驳语焉不详,好像只模糊地说了一句话。此外,真不知是那本选修语文书的问题,还是某些人有问题。语文书也是人编写的,说起来还是人的问题。语文书上,事君数的数读shuo;S老师放给我们看的讲《论语》处世之道的视频里,某专家读cu。看视频的那节课,没有人站出来驳斥。名人,权威人士说什么都是正确的?既然我们只认教科书为标准答案,为真理,其他答案就应该是谬论,是异端!我没胆量和人说,心里如此想。

高三整年复习用的紫色大本《53》里,记得也有非常无语的题目。判断读音的选择题,角色明明应该只读jue色,但那道题的四个选项两错两对,S老师认为另一个选项的错误更明显,所以角jiao色那项算它对的。他说jiao色也可以读,因为现在读jiao色的人渐渐多了。我很生气。凭什么为迁就读错的人,读对的人必须跟着认同错误?我快精神崩溃,厌恶得想吐。未成年的我获知仅有教科书和你们讲过的话,“答案只有一个”,“答案全参考教科书”。信仰就是如此崩塌的……我恨那些异端……

我的高中,也是我小学那年轧伤我脚趾的学校。我进门留意了门卫和拉开小半的伸缩门才意识到这点,那时是高一刚入学。从桥头看去,传达室上檐仍然安装着整整一长排记忆中的五彩玻璃灯罩。不知怎的,我的脚趾头很酸疼。

那天早晨,妈妈送我来学校的路上,有话没话地说起了一件凶杀案。她说:“最近这边一个中年妇女被人用菜刀砍去了头。”“哦,有什么原因吗?很多人已经知道了吧。”我脱口问。瞬间脑补了婚变插足、财产纠纷、精神错乱等等。“就一般的吵架吧。”妈妈轻松地说,“我听到的就这样。”这样的话,我真想不出话说下去了。别人的家事有更多的别家听者在传。多一个不会多真相,少一个也不少条命。

那天早上家里阿狸和小小同在,一切像回到了最开始。

然而没有结束。

我很喜欢高中数学老师的一个说法,沉默寡言的他说,暑假用心,过得充实,就像在修仙。高一高二每节课后,数学老师布的作业是他发给我们每人的一张散页小卷子,好像没有买装订成册的教材配套的练习本。一周四五张卷子,纸质很薄,但一学期下来,按序排列,再加上其他课程发的试卷,我的夹子往往不够用。我想我只有数学学得像样了。

数学老师说修仙是让我们把题目复习一遍。S老师在高一放暑假前也说,假期里多看看书,这指的应该不是教科书了,而是课外书,从图书馆借或书店买到的。对我来说可太难了,我是社恐加穷鬼。除了学费等问题,我不愿和大人们多说一句话。初中在家随口一句抱怨,第二周被妈妈告发到班主任那儿,班主任在课上又将我原话说了出来,虽然没点我的名字,课下又把我叫出教室。于是写完作业的暑假里,我又翻起了字典,开启神游的世界。

高考完允许玩电脑,在家附近也终于买到部手机,六七百块的三星,听说性价比高,我和妈妈不懂行。即使如今看来功能奇缺的那部手机,刚接触上网的我觉得很新鲜。我有太多的疑问想查到答案。不过那时基础软件都不知道怎么用,妈妈带着我提了手机和电脑去冰玉姐姐家问。

“你是90后吗?”冰玉姐姐教完我后的第一句话,我不会上网让她非常吃惊。可这是我的错吗?我实话实说:“我今天才知道90后读作九零后。我纸面上曾看到“90后”这几字,默读的是九十后,我以为指的是九十岁以上的人。”冰玉姐姐愣了愣,又问:“给你本历史教材书,你也看得下去的吧?”我直说:“什么书都没得看,随便翻一翻,也挺有趣的嘛。”冰玉姐姐彻底无语了。她帮我下载了几个软件,又教了教我,没问题了送我们出了门。

我也可以欺骗地回答冰玉,“破书,怎么看得下去嘛?求姐姐给我推荐推荐好看的书。”就像若干年前的小学暑假,我在冰玉搬家前的小区门边,对她稀里糊涂地回应。那个晴朗的夏夜,她陪我从她家出来。她聊起一部刚放完的叫《星梦缘》的电视剧,什么角色什么关系的,接着问我,她的看法如此有问题吗。我一点没听懂,连连说嗯嗯你说得对。其实我只是喜欢星空和夜空的星星才对剧名稍感兴趣。

三年前中考完后的暑假,我也来找过冰玉姐姐。那时她高考完,有些讨好似的夸赞我说:“小忆写作业认真仔细,将来可以尝试会计。”我一脸无精打采。不仔细写错了题,我又要被骂,搞不好还有罚抄,有次罚得手都快废了,我能怎么办?她之后借了我一本课外书看。关于猫的,猫咪插图占多,文字没几行。那本书上说,爱养狗者多暴君,爱养猫者多明君。以我的认知,先不谈认不认识书中举的几个统治者人名,这和我们普通人有什么关系?我有片刻觉得我们普通人只是历史书中那些冷漠苍白的数字,看你碍眼说不定还把你的记载抹去了。

一个多小时翻完了书,我还给冰玉姐姐,没和她谈我的想法。我的目光被她房间满床头的毛绒玩具吸引,熊、兔、猫、狗,浅粉、嫩黄和淡蓝,可爱的主色充斥满眼……我也想拥有好多好多玩具。

我和妈妈去了静玉家,我坐她家沙发上玩手机。静玉问我玩到什么程度了,我说我在看网上的高考零分作文,我觉得作者都是人才。静玉笑了笑,刷起她自己的手机。她那时早已不屑像我满足低级的搜查乐趣那样,我去年就见到她用一台电脑网购,她叫我帮她一起选哪条裙子好看。我真羡慕。我说人才说的也是实话。比起我写作文挤牙膏,睁眼瞎说,零分作文的作者信手拈来,长篇大论一气呵成,我能看到文章中对写作的热爱,都是有想法有创意的人。

那个暑假,我用手机听起音乐,扔在茶几一边,一首首自动点播下去。我这个音乐白痴根本理解不了音乐老师说的什么这首歌欢快的曲调、那首曲子体现忧伤等等,凭感觉都想象不出。我回忆了遍学校的音乐课。初一还有正经的音乐课,后来连音乐课教材都懒得发了。装装样子的课也有。每堂音乐课前统一发音乐书,下课全收上,四十人左右的班级,只发二十来本,说是同桌两人一本共看。而我和同桌关系不好,音乐书等于扔给了别人。不用中考的课何必糊弄地留个形式?直接取消不好吗?再说难保不被占课。

高中音乐课只听其他人点歌唱歌。丢人地想起第一学期前几堂课,音乐老师要求每个人轮流上台唱歌,我从近三年听过的歌里随机选了《踏浪》应付。因为使用电脑点歌,歌曲原音自动响了起来,我等于没在唱,装了装口型。我知道其他同学上前所唱几乎是流行歌曲,他们可能在那段时间最喜欢那首歌。说实话,我一点不喜欢《踏浪》,这首歌只不过因初中下课铃用了,我才知道有这首歌。《踏浪》大约响在下午食堂用餐后,我联想的是种吐出隔夜饭的感觉。我这个废材还不如听别人唱呢。

渐至年长,我上网多了才发现别人的毕业假期多么精彩,旅游,聚会,学车,请客庆贺……18岁那年的暑假,我连手机都用不顺手。18岁的前6个月,什么都没听说过;后6个月,什么都来不及接收。

玩了会儿手机,我找出小本子写起笔记。我竟然到毕业才有功夫写,可笑。我还是怕我会忘记。我记下了能想起来的阿狸孩子们的大致在家时间,“阿狸第一胎小狗,共4只,其中一只花狗取名晓晓。”“毛绒背上和头上的毛是黑的,其余白色。”“毛绒被毒死了,我难过得大哭。”“阿狸的第九胎,我毫无印象。”……

我也记了许多不开心的事。“她翻了翻我课本第一课的内容扫视一眼,很不高兴地说我课堂笔记写得太少,根本是上课没在听,硬让我补完课堂笔记。”“周老师不觉得她做得不对,反而说人家刚开始任教,不会教也是可以理解的。然后又是让我听话去吃晚饭。”“我没怎么开心过,只是认识到真应该防人。”“寒假作业好多,我连春晚也没看。”“书被扔了,爸爸居然说,我是班上唯一一个书被扔的,给他丢脸了,很没面子。这话,至今记得。”……

高中三年,我神游时除了编故事,也在一遍遍记忆过去,或许,某一刻想过以后要将回忆转化为文字。

我断断续续写完高中回忆,已是八月末,大学军训前夕。

无知带给我什么已无法一句话总结。休息时间坐在阴凉处,周围女生们聊起那年的某部热播剧,说高考前一晚的剧情如何如何。我插不上话,即使我对那部剧感兴趣,也没有条件临近高考仍追剧。我真羡慕。一个女生讲她早恋的同学的故事,说什么女生宿舍滚床单,好像在说另一个世界的事。一个女生讲鬼故事,聚在她周围的人又多了几个。她说到一半,歇了口气,另一人即兴赶上说:“你们听没听说过hello kitty藏尸案?”她简单科普起来。刚说到案发地,讲追剧的女生凑了上来,带点嬉笑地说了句:“打到万恶的资本主义!”结果科普终止了。

我哪有令人眼前一亮的那等口才。临时应变可不会,我想半天才慢吞吞说一句话。我怕说错。等她们聊到学校附近适合游玩的地方,突然想到问起了我:“你家这个城市的,说说哪些好玩的地方呗。”我被问住了。先不说我家在小村镇,离城市中心远得很,我连老家附近的游乐园都没钱去,小学时本该有机会,听说小孩免票。也许很小很小的学龄前,父母因工作带我出去了一段时间……见我还在思考怎么回答,有人直接说破了:“别告诉我们,你什么地方都没去玩过?”我只好说是这样的。周围都是震惊的目光。

听他们聊天才知道,我和她们一样考上的是三本学校,她们几乎都是调剂过来才选这个专业,而我是爸爸妈妈给选的。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推荐填志愿的书里非标着二本,实际上二本三本并为三本了。那本推荐书高考前发的,志愿也是必须高考前填的,我根本没有条件上网搜一搜实际情况。爸妈说,离家最近,只有这所学校了。可选的专业有限,不过即使我考分高些,可选学校的范围多些,参考推荐书,依然找不到我感兴趣的专业。我说我想养狗,怎么填?随便乱填一个专业,还不如扔给他俩填。

军训真没意思,完全浪费时间。一练站姿,我就神游。我在想军训怎么不教点实用的防身术什么的,半个月可以只教基础啊,没教完的放到以后的体育课。我想着想着打起瞌睡,站着睡着了。当然一有教官走来检查的动静,立马惊醒。

那个教官说的也真搞笑啊,休息期间的他们倒很受用。如“同学们不错啊,接下来休息吧。”“大家辛苦了,我来讲个笑话吧。”“下面,请XXX同学上来表演个节目,我们放松放松。”之类的褒扬调适语。很像幼儿园的孩子们终于不哭了,老师鼓励意味地送颗糖吃,尝点甜头也好哪。然后吃到糖的小孩拍起马屁:“某某老师最好,老师干什么什么天下第一,我们只夸某某老师。”分明很像。我并不觉得如此就可将人拔高至一定程度,如此就能改变军训的应付性本质。

除了浪费时间,还浪费粮食。有天晚间特意组织了班里庆祝九月份生人的生日,找出那几个同学也不容易,那个教官也在场凑热闹。点完蜡烛,蛋糕切了几块,分到前几排同学桌上。接着不知哪个有病的抓了把奶油乱抹别人,几个人带头抓块蛋糕乱扔,带动差不多一半的人开始疯癫,加入了奶油蛋糕大战。哦对了,教官也参与了。这又不提你们爱提的“浪费粮食”了?不久的将来,我不吃食堂饭却被揪到说教“不要浪费”、“不吃没营养”。

我生完闷气,开始想家。奶油蛋糕是我童年最爱吃的东西。很多个悠闲的午后,爷爷领着我去一家新街边的蛋糕店,每次会买来一小方块的蛋糕,我却怎么也尝不够。我喜欢那种加在蛋糕上表层的奶油甜味。远远看着蛋糕师傅在蛋糕表层裱花的认真动作,回头和爷爷坐到那家店前的台阶上,嘴巴便开动起来。“粉红花、浅黄花,还有绿叶子,它们的味道与白色的奶油有差别吗?”我总带着这样的疑问,小心地舀起小半朵粉红色。粉红花一点儿不剩了,再吃浅黄花,然后是花底下的几片绿叶。最后,单一的上表层白奶油想怎样舀便怎样舀吧,不必担心仅有的白色将蛋糕搅得太乱、太难看。然而,每当最后一口白奶油送入口中,我都未辨出不同色素带来的味道差异。它们尝起来似乎一个样。

我又想到阿狸。我端着小盘的奶油蛋糕,借着塑料小叉子挑开蛋糕边缘部分,掉落的白色奶油也糊在水泥地上。我以为阿狸也会爱吃,舔干净地上的奶油。阿狸闻了闻,半口不尝,扭头就走。小黄狗皮皮即刻窜来捡漏,一口吞食,抬头看我,又舔了舔舌头。我特意分两份分别投喂两条狗,切较大块的先喂了皮皮,看他忙着吞咽,再丢了奶油多的小块给阿狸。一旦先喂阿狸,就算阿狸也爱吃,她反应实在太慢,低头小口小口地嚼起来,一旁嘴馋的小狗迅速从她口中夺食,她还愣在原地。可是阿狸不喜欢。

蛋糕是亲戚生日分到的,我端来想和狗狗们分享。六年级以后,我再没有吃自己的生日蛋糕。我那时认同了同桌美娜的观点,过生日买奶油蛋糕吃很浪费,回家就和大人们说我不想吃了,今后也别买了。

越想越伤心,我想回家抱紧阿狸。阿狸的胡须渐白,我曾忧心地说:“阿狸老了吗?阿狸以前的胡子可是黑色的啊。”歆儿听了笑说:“我家莉莉一出生胡子就全白的呢。”莉莉是歆儿家新养的小白狗,还是个小女孩,小姑姑和歆儿来我家总带上她。她们唤起莉莉,阿狸误以为在叫她,缓缓爬到她们椅子边。“不是喊你,是我们莉莉。”小姑姑摸着小白狗的背说。阿狸在那刻有没有难过?阿狸有没有感慨“年轻真好”?阿狸是不是想了——原来我终有一天会被替代的啊。12岁的阿狸也许嚼不动食物了,我原以为她只是和以前一样挑食。爷爷戏称她“仙狗”,仙人不进食不死,我们的阿狸这半年几乎不怎么肯吃饭。

我的眼泪带进了梦中。我手忙脚乱地撞开一扇门。穿庭过院,无头苍蝇似的,我在曲折的回廊一通乱跑。不知何时,视线豁然开朗。典雅匠气的楼阁建筑,灯火通明的酒楼茶肆,脂粉盈香的教坊歌馆,从我身旁一一后退,平行远逝。我像要去参加一场突如其来的葬礼,青石板上,白衣被夜风翩然带起。毫无目的地奔跑中,我的素白裙裾飘扬如舞蝶。唯一的白又将融入黑暗。

行途的林木升起高大的阴影,繁枝茂叶满头,遮蔽了残星点点的夜空。我闯入一片幽暗的树林,却依旧茫然前行,不止不歇。终于,我摔倒在密铺山野的落叶上。枯黄叶片飞舞着擦过我的脸颊,白衣袖口亦沾染上几点污泥。

泪珠忽然从眼角洒落下来,渗入草丛黄叶。我的哀伤自此发泄。

哭至泪眼模糊,哭至泪水干涸,哭至再也哭不出来时,我才注意到近在我面前的闪着白莹莹冷光的三个家伙。它们黑钻似的眼睛装了灵魂般好看慑人,耳朵和脸孔的形状角度则尖锐夸张。三条粗大的毛绒尾巴皆蓬松拖地,像是女巫制下的飞行扫帚。像狗,但更像……应该就是狐狸,那种我只在电视节目上见过的犬科动物。

神奇的暗白光衬得它们如遗世天使般可爱,不忍驱逐,反叫人忽略了狐类已具备攻击性的体型。正对着我前身的一只凑得最近,它朝我摔脏了的衣袖轻嗅了嗅,掉头转向,东奔西跑,似要诉予同伴什么的样子。而另两只各自挪腾在我左右,原地拽咬树叶,之后刨起土来。

看着它们雪白的纯色面庞和比例完美的身躯,有三四秒,我恍惚看到了几位思念已久、远在天涯的朋友。我何以心生宁静,暂缓感伤。但是,流浪和痛哭耗尽了气力。我真的感觉累了。很累,很累。

我继续趴在落叶上,眼睛缓缓阖上……

中秋没有放假。凌晨四点折腾到下午三点,毫无目的地训练完,每人分了只月饼。冬瓜味的广式月饼,我不爱吃,没多想就塞进了背来的书包里。前排的女生在一个个问谁分到蛋黄味月饼,她最后用手里的冬瓜味月饼换到了,得意地转头一笑。我想吃好吃的月饼,很认真地搬出冰淇淋月饼这个话题来和一个女生聊天,我说:“电视广告上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我没吃过,肯定好吃!”没人愿理我,无话可谈。

莫名其妙被罚跑后心情更不好,记得是一人拖累,全组被罚。我边跑边默背起了《侠客行》。暑假最后几天,我网上搜的,抄录在小纸条上,折了几折塞入裤袋。预料能作为尽情发泄的解药。我只是想将心中的烦躁和郁闷全部挥剑斩断。

然而,我根本发泄不完。我的无奈还在进一步延续。

9月9日晚,集训后回到宿舍。我翻书包拿出笔袋,为日志的凑字事业继续努力,却同时发现,自己不小心弄丢了左腕带的手表。那块橡胶制的紫色表带经常断裂的表,表盘正中印有跳跃的皮卡丘的学生用表,在原本佩戴的腕上处,此刻无影无踪。第二天挤出点时间,我沿操场跑道仔细找起来,什么也没有。从宿舍出来的几条必经之路更无从查起,掉落也被今早清扫走了。

结束前最后一个梦里,我眼前的黑暗淡去,迎接我的是弯月无星的黑夜。幽冷的月光直直照遍我的脸颊,耳畔水声流淌。我发现自己横躺在一叶孤舟中,这条河的水色深浓又带点殷红。这种暗红色泽在冷月的弱光下,凄美而幽艳,刺目异常。我想望得远些,却见河畔枯蓬断草密布,远处几道老树斜影,落叶飘黄。

这里四野阒寂,寥无一人。只是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我被小舟载往了更远处,顺河流淌。等人为的黑暗再次笼上我时,我发觉,自己愈发迷恋起了黑夜。只要让我离那种东西远些……

夜风转急,变闷,很不友善地打击着我与小舟,吹得舟体开始左右摇晃。水面之红何时染了深黑暗灰,像灌了泥水般沉重?疾风厉卷,钻入我的衣襟袖口,吹鼓如球,飞溅起的为何是满目肮脏?可怕忧心之事终于发生。舟身在劲风猛打下,拼接木板分裂数块,尽相流散。

我拼命摇头。我不想坠入污泥,不想失去亮光!但,何处有我的归途,何处是温暖的家?黑暗那么令人生烦,引人自弃。我再没见到那弯弦月,不知是乌云遮盖了它,还是浊气升上了夜空。周围又覆漆黑,五指难伸……

想哭也不会从众哭。送别教官的傍晚,不说肯定误以为是奔丧。应该有个人带头先掉的眼泪,哭出了声,整排一个个如丧考妣般伤心欲绝,好像跟今晚世界末日了似的。我一滴眼泪也没有。如果胆子再大些,我想放鞭炮庆祝。我与他们格格不入。众人皆哭我独(冷)笑,举校皆盲我独明。

军训结束和开学第一天相隔仅一天,听说按辅导员的意思,最好都待学校,就一天别到处乱跑。我急切地跑回了家。

一打开门,体力不支,我疲惫地昏睡过去。第二天醒来,家中场景却让我的心沉落至谷底。阿狸不见了。

狗窝只有阿狸这一年暑假生下的一条小黄狗蜷身睡着,我和那条小狗不熟,甚至有点讨厌她。我都不愿在笔记中记录她和她的已卖掉兄弟。我不明白一把年纪的阿狸为什么还会生育,小黄狗2014年7月15日出生,离上一胎已有三年半。我们都以为阿狸年老绝育了。

憋了半个月的眼泪顷刻决堤。我哭得再凄惨也得不到家里人真话。他们只说:“狗自己不见的。”

我一个人小路边徘徊,眼泪未干涸,来往行人讨厌的异样目光扫视过我。我瞪了回去,继续满脑子想阿狸经过我站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阿狸当时在想什么。没养阿狸的十二年前的炎夏,这条熟悉的窄道上,一只小花狗瘫坐在眼前这户外地人家的石围墙角,白色皮毛间杂了几点不易觉察的黑褐色。它奋力吐出红舌,双目凄然,透出一种心酸痛味。必然很痛。我看到那条狗的两条前腿已遭齐整地截去,血红的肉截面上隐现几根细条白骨。我曾从大人们口中听闻,不说断条腿,连发烧这种于人类而言的小病,假设出在了狗狗身上,怕也致命。当断腿小花狗的形象逐渐浮现在脑海,蓦然间它与阿狸的模样隐约重合。我什么都做不了。

亲见那次惨象的一星期后,我和静玉从家附近的小店买了各自爱吃的零食。我拆开包装,啃起当年最喜欢的黄油面包;静玉则口嚼泡泡糖,卷舌吹吐。我们快走到静玉家的时候,静玉没再嚼糖。扭回过头的她突然停下脚步,手指着她刚才一眼瞟到的右侧路旁。“那只狗跑起来可快了,腿特灵活。”她指向的、所说的便是我之前见过的断腿小花狗。狗没有断腿,四肢尚在,蹦跳迅捷。甚至,它跑近我们这边,舔着舌头讨起了吃食。怎么会?我确定眼前的花狗和上次所见是同一只。我即便不常出门,离家太远的街上很少去,可家周边的过往面孔早已映入脑子里。包括那条曾经在静玉家门口逗留过的花狗。

如果断了腿的狗不是做梦时看到,我和静玉的那次回家之路就在梦中了。到底哪个是梦?或者两个都是梦?我不知道,永远不会知道了。自静玉指给我看的那天以后,我再也没看见过那条或断腿或健全的小花狗。

愿一切安好,我奢侈地祈求。摸出离开前放到裤袋的冬瓜月饼,撕开包装,我啃了一小口。特别难吃,痛苦地咽了下去。剩下不吃了,决定收起来回家。

厨房前的窄道,拐个弯就是狗窝,我童年曾在窄道边的泥里埋过东西。纸上许愿,字迹端正,“我要变美变有钱”、“我希望考试满分”等等,白纸折叠成块埋下,没过几天怕大人们发现,我挖出又扔掉。此后数次填埋。有次埋完心愿后,我还从爷爷的花盆边捡了小半枝掉落在地的茶花,小土堆上直直一树,假装我种下的愿望终有天开出鲜红的花。这儿也靠近浴室和洗手间,夏日来纳凉的阿狸一定发现过我这个小秘密。现在我挑老地方挖了个坑,埋下剩余月饼。

我不喜欢吃的东西,阿狸肯定更不爱吃。阿狸,闻闻月饼的气味吧,中秋刚过。

阿狸,你知道吗?你留在家的最后一条小狗,那只黄狗也失踪了。意料之中,他们又只说:“狗自己不见的。”大二的暑假,我在厨房再次听到同样的回答,思绪像十多年前灰白色的柴火浓烟,徐徐飘向记忆中的狗窝。阿狸的大白尾巴团团四转,像把扫帚清理了一切,终是掩住了她的身形。东墙角阿狸的居所在她离去那年已被拆除,重新紧密地堆满海绵泡沫箱,仿佛阿狸从未来过我家。再没有狗窝。阿狸走后大约一年,某个周六,我看着小黄狗走到爷爷卧室前堆叠的木板边,盘身躺下,前腿抱紧一旁的木扫帚。她一脸木然,不曾抬眼瞧我。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听他们说,小黄狗也生过几次小狗,无一例外,都卖了。

阿狸,我又编起了故事。我故事中的反派从异族侵略者和贼寇,变为讨厌的老师、同学和不理解我的家人,又被路上碰见的我看不顺眼的人替代。三者间身份来回转换。

周五走到校门口等车,错过一班车,我得等半小时。但我每天闲来无事就在校园乱逛,好几次徘徊校门边。为了掩饰尴尬,我拿那部三星破手机假装刷着屏,假装在等人。这里的每天每段时间,鲜亮衣着的女生们手拎名贵皮包,姿态优雅地返校,或出门打车。节假日前后,她们会拖着看起来就不便宜的拉杆箱等在车站,坐下等待中,悠闲地补起妆来。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矮瘦老头经常门口行乞,穿衣朴素但不破烂。他故作可怜地向在场的学生讨要施舍,转眼10块、20块讨得塞鼓了口袋。过了会儿,走近看了看我,可能看我穿的才是全车站最旧的衣服,他说:“行行好,给个五块钱也行。”我说一块钱也没有,然后背着书包,跳上好不容易等到的公交车。我理都不想理。

后来地铁上一样遇到这种演技差的乞丐。那个黑衫黑裤崭新的年轻人二十上下的年纪,微长的头发刚修建洗吹完的样子。他整列车乞讨,两排逛下来,向我卖惨求送钱。我没注意其他乘客给没给钱、给了多少,我一分没给。我心情非常不好。

一分钱两半花,一个月不到一千的钱,我分作三十多份花。我推掉了能推掉的所有活动,比如恶心的野外烧烤,能自选,当然要行使自选的权利。水电费、班费、宿舍费等五百块左右交去,剩余细分每天每餐的饭钱。我买完早餐吃好,有时一天内不再来食堂。我又啃起了超市面包,偶尔换饼干、小蛋糕等零食。有段时间,我图省事多次买了蓝莓味夹心面包,似乎性价比也高。吃了一个月不到,吃腻了,满嘴的酸涩感想呕吐出来。我再不想碰蓝莓。

我是不敢寝室内吃泡面或订外卖,外卖更贵不说,这两者的挥发性气味必然招寝室厌恶,没记错的话,她们最开始的寝规有“带出去吃”。大一解馋买了次校园里的外卖,不好拿的饭盒,盛着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白米饭,饭上挂小块菜。十块钱五元货,非常不值,还不如去食堂。因为不敢带寝室吃,最终坐在食堂解决。太心疼钱,不好吃只能硬着头皮吃完。真不如直接来食堂。食堂买饭也有不开心的事。有次买了碗六块钱的面,卡给扣了十六块,身后排队的人差不多挤到了餐桌。我退到了一张空桌,坐下依然闷闷不乐。等排队的人渐渐散去,窗口边的工作人员已不见人影。

寝室订外卖的人却多了起来,几乎全寝。我在油腻的饭菜味中走回座位,差点被丢路边的饭盒袋绊一跤。听她们说:“高中才奢侈地吃回外卖呢,现在都家常便饭啦,哈哈……”没过多久,她们分鱿鱼干,空气中顿时飘浮起浓烈的腥味,恶心得催吐。之前,我寝室吃零食,拆封饼干被嫌烦嫌吵。我待不下去了,可没地方去。

我什么都没胃口吃,开始每周空腹饿一天。因为没地方去,每天学校闲逛,躺回床已是筋疲力尽。她们还在说的话听来却很清晰,她们聊起国内某女星整容换头“好丑啊”,欣赏她的多半审美不正常云云。前几天,她们聊追过的韩剧,那是不一样的宽容和滤镜,绝对不会谈谁谁谁脸上动了多少刀。

十点开启了她们的蹦迪嗨歌时间,听不懂她们唱的什么山歌,总之兴奋地吵到午夜。起初,我戴一整夜耳机,手机放歌入睡,指望耳里的歌声盖过她们嗨歌。效果不佳,我只能翻包倒柜,找出一学期无用的所有试题纸、草稿纸、广告纸,一种纸一种纸的试遍。狠命揉捏,压扁,纸球塞得硌疼了耳蜗。声响依旧的失望之余,把目光投在了餐巾纸、卫生纸等生活用纸。虽然体积容易压缩了,但两耳仍灌满噪音,根本没用。

我求在家的妈妈,帮我买特制的耳塞。家那边的超市多半是买不着的,事实也如此;网络买的话,爸爸也不知道怎么网购,那就请人帮忙网上买,我们之后会付钱。一个月左右时间,从未接触过网络交易的我们,眼巴巴等待着以奢侈方式买下的货物运来。可是,从晚九点塞到早晨六点,使用那副深蓝色耳塞连续五天后,我还是得承认,她们的声音比我戴耳机听歌同时听到的更响。什么都没用。

我已经很听那些老师话,最开始的一年表现得很合群,虽然只是我以为的合群。明知上午八点有课,我一早醒了也跟着她们赖床;食堂吃饭不好意思一个人单独一桌吃,花费大量时间等她们墨迹地买饭;她们吃饭五分钟解决,我细嚼慢咽没吃完,只好飞快吞下跟上她们;她们聊快乐大本营等话题,问我最近看没看,因为恰好当时军训,我装作感兴趣又熟悉那些节目的样子,假笑地回答她们“现在军训,没时间看”。

也是住宿,我才知道,原来同龄人皆有睡衣。不然,军训前的暑假,爸爸和小姑姑怎么好心肯掏钱买给我睡衣?但是我觉得没必要,我不喜欢也不想要,于是全退了。这个环境里,玩闹混高中亦可上大学;只要有钱,电子设备随意消遣,上课只需挎一黑亮的皮革制手提包;只要有钱,自由挑选价格高的食物、款式流行的衣裙。我说不出是嫉妒,抑或是自卑。

对了,阿狸,带你来我家的小姑姑在我大二那年病逝了。我不知道歆儿怎么过,只记得那天我帮人晨跑挣了点小钱,无精打采走回寝室。还未刷卡,家里打来电话,一听语气就猜到了。我恍惚间回到记忆里某一年的寒假清早,我和表弟表妹走到公园附近,停了下来。迎新娘子是孩子们热衷参与的一项活动,住一块的我们三个不例外地早起,提前等在婚车的必经路口。此处仅见寥寥几个行人,昨夜烟火已熄。今早的鞭炮声响前,小姑姑骑着自行车开过。她请寄居外婆家的歆儿注意活动安全,并示以关切。转头看向我和小杰,她分别同我们打了招呼。我不知怎的生出种表达欲,突然问小姑姑:“世界上有没有绿颜色的狗狗?”小姑姑看着正好穿了浅绿棉袄的我,不禁笑了。“现在这里不就有只绿色小狗嘛。”她骑上自行车,回头又冲我们笑,“你们好好玩,但别玩过头,忘了时间。”那刻微笑的小姑姑高盘着一头长发,还很年轻漂亮。

隔阂随年龄增长而生。大一第一学期的某个周六,我刚从手机上下载好一款游戏,小姑姑见了还挺开心地说:“小忆上学不会无聊的嘛。”我其实没兴趣玩游戏,随便点了几点。小姑姑很清楚,在我终于拥有手机和电脑前,歆儿她们已会用电脑看电影。我比谁都落后。

班里规定每人QQ加班级群,我完全不懂QQ。半年后略知一二了,和寒假来访的歆儿说我发现了QQ某个新功能,她无所谓地说好几年前早知道了。真不明白为什么有的老师喜欢微信点名,我找遍我的破手机,和微信名字最近的就是微博了,微博是手机自带的软件,我以为微信就是微博。上大学以前,我从没听说过那些软件。我又不得不比别人花费更多时间学上网。

忍了两年,我的头开始莫名疼,短发大把脱落,还伴随绝经,精神更加焦虑。大三那年开学,我向辅导员提换寝、退宿、请假等请求,全被“不合群”名义驳回。他和办公室另外几个人只让我等放假了去看病,他们用电脑搜了一堆没听说过的医院,医药费当然要我自己出。缺钱,一分都没有。但只能口头应了应会去医院。

辅导员特爱自作聪明。过了段时间,他叫我到办公室,装起了心理专家,论述我心理有毛病。他不时插问无关的私人问题,问我父母什么职业,我骗他说,他们都是高中老师。他又问我手机上看的什么书。自精神焦虑后,我没怎么网上看书了。我随口说言情小说。他听了好像找到了说教的兴奋点,什么垃圾网文、无脑没营养、以后少看点都蹦了出口。他接着问看没看历史方面的书。我一直记得H老师的话,大一寒假简单看了遍日本史,之后慢吞吞看起了世界史。只不过我看到哪忘到哪,要是被提问基础的问题,我肯定回答不出。所以我模糊地回答说有空会去看的。他对这个回答似乎很满意,没再问了。

可笑,比我还蠢。从小不上网的我比同龄人更笨更没常识。小学初中偷听同学说起言情,误以为是色情。当成年后用上手机,逛看书软件,翻了几页试读部分,回头看书评,才恍然大悟。更多的女生已经在中小学时代看完我大学才有机会看到的书。书里构造了一个早恋、纯情和狗血充斥的世界,不同于熟知的残酷现实。我边看边设想起来,如果我中学早恋会怎样呢,如果现实是书里的乌托邦该多好。

寝室不回去了,我半夜也在校园瞎逛。我第一次夜游是在大一期末考试期间。前一晚她们午夜唱山歌,我清醒过来,头疼地撑到上午考完英语,后来得知那门英语不及格。因为第二天还有考试,我才夜游不归。寝室打来电话问,你没回寝是回家了吗,我也回答是。其实晚自习结束早没有回家的车了。

吹着冬季夜风,我咳嗽一声。忽然想起以前冷空气降临时,奶奶说,狗狗会着凉、感冒,她就把几件穿得不能再穿的破衣垫在狗窝里。预防有效,阿狸和小小没有冻病。病死和被杀死,还不如病死呢。我也会病死的。我从未有过如此堕落自残的决心。

阿狸,你一定见了无数次午夜的天空,深浓墨色的巨笼死死罩住大地,灯火尽灭,生灵无息。最接近死亡的状态。由于没吃晚饭,我感觉自己轻飘飘能被风吹起。就像三岁或更小的年纪,踩空楼梯下摔的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很像神仙飞了起来,我被诱惑着御风而行。我想象着翱翔在无星无月的夜空,试与天比高。

阿狸,我在走近死亡,成为幽灵。

2022年10月2日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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