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中红/井常灿】性别霸权的想象、展演与强化:以虚拟偶像组合A-SOUL的男性粉丝为例

摘 要以往关于粉丝文化的研究中,女性粉丝群体可见性极高,而男性粉丝群体则基本处于“隐身”的不可见状态。这种遗忘使女性粉丝承受了主流舆论和社会大众对追星、迷族、饭圈的所有困惑、质疑和抨击,甚至可能在无形之中加剧男性与女性之间的对立冲突。中国粉丝文化实践中是否存在男性粉丝群体?他们的粉丝文化实践与女性粉丝有怎样的区别?本文通过参与式观察和深度访谈,对虚拟偶像组合A-SOUL的男性粉丝进行深入研究。研究发现,在平台和算法介入后形成的“多元关系社交”中,男性粉丝的性别霸权通过支配性男性气质得到张扬。男性粉丝通过客体化虚拟偶像,想象性地建构起支配性的男性气质;在粉丝群体的社交互动中,男性粉丝形成了技术化追星的集体共识,以此展演支配性男性气质;同时,男性粉丝的追星行为深受平台交互界面、技术装置、数据和算法的影响,平台和资本导引并强化男性粉丝的支配性男性气质,但总体上,支配性男性气质所建构的性别霸权具有明显的虚幻性。

自2005年湖南卫视综艺节目《超级女声》播出以来,中国粉丝走过了“追星”“迷族”“粉丝”“饭圈”等称谓的演变。不同的概念折射出特定时代的社会环境、话语体系和文化逻辑1,从中既能感受到西方粉丝文化理论的影响,也凸显了中国粉丝本土实践的价值和意义。在丰富的粉丝研究文献中,从性别视角考察粉丝社群成为近年来国内粉丝文化研究的热门议题,不同的粉丝类型如同人粉、耽美粉、泥塑粉,或粉丝对明星“拟亲密关系”的想象如妈粉、女友粉等研究成果令人瞩目,但这些研究不约而同地都将“粉丝”指向了青少年女性,将性别视角的粉丝研究等同于女性而忽视了男性,从而使现有研究有两大特征:其一,女性粉丝群体可见性极高,男性粉丝群体则基本处于“隐身”的不可见状态;其二,从性别视角出发,女性性别气质的想象与认同、女性对男性气质的想象与认同、男性对女性的想象与认同不同程度地得到研究,但男性对自身性别气质的想象与认同却付之阙如。也就是说,在中国本土明星/偶像与粉丝文化的研究脉络中,男性粉丝显得无足轻重,甚至整体性被遗忘了。这种遗忘,是当代粉丝文化实践不该出现的情况;反过来,这种遗忘也使女性粉丝成为“独舞者”,承受了主流舆论和社会大众对追星、迷族、饭圈的所有困惑、质疑和抨击,更进一步,甚至可能在无形之中加剧了男性与女性之间的对立冲突。那么,中国粉丝文化实践中是否存在男性粉丝群体?他们的粉丝文化实践与女性粉丝有怎样的区别?男性粉丝在与明星/偶像的互动社会关系中,如何想象和建构自身的男性气质?或者说,男性气质的想象如何受之于粉丝文化愈亦复杂多元的社会关系结构影响?本文试图对这些本土男性粉丝的相关议题展开讨论。

一、“多元社交关系”建构的男性性别霸权

在明星/偶像与粉丝的关系研究中,“拟社会关系”(para-social relation)获得普遍认同,并有着丰富的研究文献。在研究者看来,粉丝对明星/偶像的喜爱是一个“丰富自我的过程”2,是从想象的亲密关系中获得情感共鸣、自我身份认同的过程,也是青春期偶像崇拜或女孩力量(girl power)的体现3。在粉丝文化转向粉丝经济之后,泛娱乐业出现了大量具有女性气质的男性形象,即生理/身体性别为男性,但行为、风格、样貌、言辞及欲望倾向表现得更具有传统女性气质,被认为是迎合了女性粉丝想象的男性形象,使男性失去主体地位4。女性气质的男性形象甚至引发了全社会对年轻男性生理特征混淆、性格柔弱的“男性气质危机”讨论。

“男性气质”(masculinities)是与“女性气质”相对的一个概念,从社会性别研究的视域来看,男性气质指拥有阳刚、独立、力量、权力、控制等男性生理特性和社会性别属性相融合的男性性格、行为、角色和特征。“男性气质”不是天生的,而是由社会性别实践形构的。“性别是那种始终与身体和身体做什么有关,但不能还原为身体的社会实践。”5康奈尔认为,任何一种男性气质都同时处于众多关系结构之中,是性别、种族和阶级之间相互作用的产物,具有非本质的、多样性和流动性的特征。据此,康奈尔将男性气质划分为支配性、从属性、共谋性和边缘性四种类型,以此说明男性气质不是男性拥有的同质化气质,在父权制中占据核心领域领导地位的仅仅是一小部分具有支配性男性气质的男性,他们“通过宣称体现了理性的力量并因此代表了整个社会利益而建立自己的霸权”5,并获得与荣誉、威望和权力有关的东西,甚至还获得了物质性的好处。支配性男性气质(hegemonic masculinity),可视为特定的男性性别霸权,是“目前被广为接受的男权制合法化的具体表现,男权制保证着男性的统治地位和女性的从属地位。”5支配性男性气质在宏观社会结构中,通常由政治权力、商业财富、军事力量等形构并维护,并获得支配性的标志——权威性。但康奈尔也指出,具有支配性男性气质的人不一定都是最有权力的人物,文化生产和消费中的偶像、幻想的形象同样是支配性男性气质生产和建构的场域。

在大众传媒时代,电视电影和杂志报纸虚构的主流男性形象是支配性男性气质,“树立示范性男子气质就成为支配性男性气质政治的组成部分。”5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用户被赋权共同参与文化生产中的性别气质建构,推动了男性气质的多样化生产和消费,尤其是在女性粉丝文化实践中,传统的支配性男性气质被弱化,多样性男性气质得到比较充分的展示。而本文讨论男性粉丝的现实依据是,自从洛天依、初音未来等虚拟偶像诞生后,越来越多的男性加入追星行列,和女性粉丝相同,他们有着丰富的追星行为和偶像文化。那么,女性粉丝建构的男性气质是否适用于男性粉丝的文化实践?男性粉丝在与明星/偶像的互动社会关系中,将如何展开想象,以及建构自身支配性的、霸权的,抑或边缘性的男性气质?

在关于虚拟偶像有限的研究文献中,粉丝与虚拟偶像的互动想象、文本生产性消费得到初步研究,研究者认为虚拟偶像—粉丝的互动关系比真人偶像—粉丝关系更真实、更紧密6,但在“偶像—粉丝”关系中,缺少性别视角,仍难以揭示这种亲密关系的程度和性质。因此,本文认为,“偶像—粉丝”的研究需要从性别权力的视角,超越粉丝与明星/偶像的二元关系,缝合进粉丝与粉丝的互动,进一步接入到由复杂社会关系共同构成的“多元社交关系”(multi-social relation)7中去考察,包括移动互联网环境、偶像工业、资本力量I1,尤其是以数字平台为基础建构起来的平台社交关系。这与“偶像—粉丝”的日常文化实践所实施、展演的空间有关,更与性别气质形构的社会文化基础发生了重大变化有关,我们已经从大众媒体时代,走过社交媒体时代,进入“平台社交”的新阶段。

“平台社交”由“平台”和“社交”组合而成。尼克·斯尔尼塞克从关系层面认为平台“提供基础设施来调解不同的群体。”I2范·迪克从技术层面界定平台为“软件、硬件和服务的提供者,有助于将社交活动编码到计算架构中。”I3数字化的“社交”则可定义成“一系列建立在web2.0技术和意识形态基础上的网络应用,它允许用户生成内容的创造和交换。”I4在尼克·斯尔尼塞克看来,早期线上社交关系的主要功能是“连通”(connectedness),目的是促使人和群体间的互动,形成参与式文化。“连通”行为发起的主体是人/群体而非技术或媒体。但是,作为数字化基础设施的平台的介入,改变了这种社交关系的格局。一方面,平台不只是“连通”用户聚集在一起的中介,“作为中介,平台不仅可以获得更多数据,还可以控制和管理游戏规则”I5,比如平台通过捕捉、追踪、记录、提取、分析人、事物以及想法,将此编码成算法来跟踪人们的欲望和行为,剥夺人/群体的主体性。也就是说,通过平台形成的社交关系已经包括了两个不可或缺的层面,即“人际连通”和“自动连接”,前者使网络社交化,后者让社交技术化I6。另一方面,“自动连接”是由一系列协议、接口、代码、界面等以不可见的方式自动运作,用户使用的是平台的默认系统。“默认不仅仅是技术性,也是意识形态的操纵。”I7平台以用户不可见的方式导引、控制人们的交往和连通。

最初的粉丝文化实践无疑是最为典型的“人际连通”的参与式文化,但由于“平台社交”强势进入文化生产领域,改变了当下文化生产、消费和再生产的逻辑。那么,基于社交媒体时代所形成的粉丝文化是否已经发展成为了由平台技术操纵的自动的“连接文化”?这样的追问促进我们将平台作为粉丝文化实践“多元社会关系”中的一个特殊维度加以考察。很显然,现有粉丝文化的研究还不能为我们提供这个层面上的解释,因此,探讨平台社交、自动连接以何种权力方式参与男性粉丝基于女性偶像的性别想象和身份认同就显得特别有必要了。

男性粉丝作为数字时代的原住民,他们不仅以具身的方式在现实世界存在,而且在虚拟世界以创建数字账号的方式存有,“我们占据了三个整合空间:我们降生后所处的物理空间,我们的心灵空间,以及如今的虚拟空间。”I8虚拟偶像的男性粉丝,将物理空间难以满足的情感、欲望和想象等心理需求投射到虚拟空间中自己的数字账号上,在平台社交的互动机制中,扮演一个或多个、一致或不一致的多样性的自我角色。他们生活在由各种数字账号构建的巨大“数字虚体”中I9,以现实生活逐渐萎缩的方式换取数字化“在场”。为此,我们进一步聚焦于以下问题:男性粉丝在与虚拟偶像、与粉丝群体,以及与栖身的平台和资本所组成的动态社会关系中建构、展演、想象了何种男性气质?独特的男性气质在粉丝群体互动和技术互动中以何种方式得到了强化或弱化?平台社交可见的界面和不可见的算法权力如何迎合和调节支配性男性气质?本文将以A-SOUL男性粉丝为研究对象,展开问题讨论,一方面,从性别视角将被忽略的男性粉丝群体追星文化的独特性去拓展粉丝文化的研究;另一方面,将粉丝研究置入粉丝—偶像、粉丝—粉丝、粉丝—平台的多元社会关系考察支配性男性气质建构中的性别霸权关系。

二、研究对象与方法的考量

在以女性为主体的粉丝文化中少不了有男性粉丝,不过他们依附于女性粉丝群体,数量又少,难成气候,但在近年来迅速发展的虚拟歌姬、虚拟主播、虚拟数字人等虚拟偶像领域中,蛰伏着大量青少年男性粉丝。其中,依托“中之人”(虚拟形象背后的真人)和动作捕捉技术打造的虚拟偶像A-SOUL(以下简称AS)尤其引人注目。AS是字节跳动与乐华娱乐联合,于2020年12月推出的女团组合,由向晚Ava、贝拉Bella、珈乐Carol、嘉然Diana、乃琳Eileen五位成员组成。2022年5月,珈乐因故宣布“休眠”,目前其余四位成员依然活跃在某站和抖音平台。

在某站2021年“百大UP主”排行榜中,嘉然出人意料地登上榜单,与那些兼具专业性、影响力、创新性的真人UP主并驾齐驱,粉丝数超过百万;贝拉则是某站“舰长数”破万的首个虚拟主播;AS与方文山、许嵩合作的歌曲《传说的世界》登上热搜,点击量超过千万;成员周边文创产品上线即抢空;直播打赏不断破记录……这些影响力是基于粉丝庞在的点赞、打赏、消费等数据所创造的。爱奇艺一份调研报告显示,全国约有3.9亿人关注虚拟偶像20。另一份调查则显示,AS粉丝中,男性占比高达92.6%,年龄在18-25岁之间,大部分是大学生或是初入社会的打工人,女性粉丝占比仅7.4!。这与我们通常所说的“饭圈”构成以青少年女性为主体的情况截然不同。而男性粉丝的人口学特征、行为画像、消费特点、审美趣味、社交类型等问题尚且不太明晰,更惶论从性别视角考察他们的性别想象和性别建构。

为此,研究者于2021年7月至2022年8月,对AS及其粉丝群体进行了为期一年的参与式观察,观看并记录AS直播时的粉丝互动、视频评论、官方账号发布的每周Q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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